王小波《似水柔情》——你既可以爱,又可以被爱,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。

本来想4·11小波忌辰的时候发,晚几天看来更有意义。

爱是合二为一的召唤。

爱情与性别无关,与年龄无关,与身份无关,与你的一切陈规俗念无关。

你想爱的时候,就是美。

你懂得了这些,就能够拥有爱。

没什么比你们在一起开心更重要。



他仔细回避这些目光,走到公园的一个角落里。这里有一把长椅,一年之前,阿兰就坐在这个椅子上。此时此刻,小史也坐在这个长椅上,拿手遮住自己的脸。阿兰离开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,他看不到他,摸不到他的身体,嗅不到他的气味,但是他寄来的一本书却能使他如受电击。这种感觉从未有过。小史自己也说:这就是爱情吧。

 


 

小警察这样说到阿兰所犯的错误:“你们的事我都知道……十个扁儿不如一个圆,是吧。差不多得了,那么讲究千吗。扁就扁点吧,现在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,咱们别来外国人的高级玩艺儿。”这倒使阿兰吃了一惊,说:“这不是扁和圆的问题……”然后小警察粗暴地打断他说:甭跟我说这个,我不想听。时隔很久之后,阿兰回味这些话,觉得小警察的这些粗暴、无知的话不仅是有趣,而且是非常的可爱。

 


 

从异性恋,尤其是从警察的角度来看,被逮住的同性恋者就如一些笼子里的猴子。小史也是这样的看阿兰。.......

    在那漫长的一夜开始的时候,小史对阿兰说:你丫说点什么。后者就说:我是同性恋。他还补充说:每个人的生活都有一个主题,而他的主题就是同性恋。小史那时的主题是反对同性恋,但是也很能欣赏这种直言不讳。但是当小史问他是怎样一种同性恋法时,他却一声不吭了。时隔一年之久,小史坐在办公桌前,手里拿着阿兰的书,他当然能够明白,阿兰之所以不回答自己是怎样一种同性恋法,是因为他爱他。他就是这样一种同性恋法。小史翻开阿兰的书,浏览目——他希望在这本书里提到他们之间的爱情,但这却是一本历史小说。当然,他还要看这本书,因为它是阿兰写的。他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看这本书,因为这本书和他本人没有关系。时间就停在他将读未读的时候了。

 


 

阿兰后来坐在床垫上,对着小史的相片说,我想到这些,不是为了记住你的坏处,而是要说明,我是怎样爱上你的,我为什么要爱你。

 


 

阿兰浏览了整套画片,那些画片制作粗劣,人物粗俗,使他十分反感。他并不是特别讨厌女性,他也不是特别喜欢男性。他只是讨厌丑恶的东西,喜欢美丽的东西。后来,阿兰放下了画片,坐在水池边,把那一杯催吐剂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。他呕吐的时候,尽量做到姿势优雅(照着水池上的镜子)!他甚至喜欢起呕吐来了。

 


 

小史对阿兰说、没见过像你这样的——这就是说,没有人承认自己贱。所以,这就叫真贱。在大发宏论的同时,他没有注意到阿兰容光焕发,并且朝他抛过了一个媚眼,也就是说,小史没有注意到、阿兰爱他。他只注意到了表面的东西:在这间屋子里,有警察和犯了事的人,有好人和贱人,有人在训人。有人在挨训;没有注意到事情的另一面。

 


 

阿兰的样子现在看起来还是可以的。不过他已经开始化妆了,眉毛是纹过的,脸上也涂了薄薄的一层冷霜。最主要的是他的皮肤已经发暗,关节上皮肤已经开始打堆。他想拥有一个又白又亮的修长的美少年的身躯。小史以为,他这是变态,但他自己不以为是变态。这样的身躯在男性和女性都是一样的,都可以称之为美。

 


 

小史谈起这件事,依然是兴高采烈,但这使阿兰感到一点伤感,因为那一天他也在派出所外面,看到此人穿了几件破衣烂衫狼狈地离去,在涂了眼晕的眼睛里,流出了两溜黑色的泪水。这件事有顺埋成章的一面,因为此人是如此的贱,如此的绝望,理应受到羞辱;但也有残忍的一面,因为这种羞辱是如此的肮脏,如此的世俗。就连杀人犯都能得到一个公判大会,一个执行的仪式。羞辱和嘲弄不是一回事。这就是说,卑贱的人也想得到尊重。

 


 

阿兰还说,每次他走到外面去,也就是说,穿上了四个兜的灰色制服,提了人造革的皮包,到文化馆去上班;或者融入自行车的洪流;或者是坐在大家中间,半闭着眼睛开会时;就觉得浑浑噩噩,走头无路,因为这是掩饰自己的贱。每次上班之后,他都不能掩饰这种冲动,要到画家家里去,在那里被捆绑,被涂、被画、被使用。这种时候,他觉得自己的形象和所做的事才符合事实,也就是说,符合他与生俱来的品行。他说:因为穿这样的衣服、提这样的包。开这样的会的人有千千万万,这怎么可能不贱呢。



阿兰对小史说,他温婉、善解人意。他从内心感觉到自己是个女人,甚至不仅于此。来到一个英俊性感的男子面前,他就感到柔情似水。就像那种长途跋涉之后,忽然出现在面前的一泓清凉的水。他也可以很美丽,因为美丽不仅是女性所专有。他特别提到了那位画家把他放倒在短几上时,那房间满是镜子。.......他认为,说只有女性才美丽,这是一个绝大的错误。最大的美丽就是:活在世界上,供羞辱,供摧残。



阿兰说到这些话时,非常的女气,而且柔媚。这使小史感到毛骨悚然。但是阿兰讲这番话时反背着手,跷着腿,就如一位淑女,这样子又有些诱人之处。所以他皱着眉头说道:你丫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。阿兰说:这不重要。当你想爱的时候,你就是男的,当你想要承受爱的时候,你就是女的。没有比这更不重要的事情了。

 


 

他自己说,那天晚上,开头的时候他想要爱,但忽然感到柔情似水,就转为承受了。你既可以爱,又可以被爱,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。


 

阿兰的太太什么都不会问,只是会在没人的地方流上一两滴眼泪,等到重新出现时,又是那么温婉顺从。但是这些对阿兰一点用都没有,阿兰是个男人,这一点并不重要,在骨干里,也是和她一样的人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他们之间的事,才是真正的同性恋。


 

    火车就要开走时,小史感到了一种无名的冲动,他开始从骨头里往外爱阿兰。在两个女人的注视下,他总禁不住伸出手来,要触摸他。在这时做这样的事,显然是不可以的。越是不可以的事,越想要去做,这种事情人人都遇到过吧——他就是在这时爱上了阿兰。这就是说,他不但承认了自己也是个同性恋者,并且承认了自己和阿兰一样的贱。

......所以,阿兰以为,爱情最美好之处,是它可以永远回味。现在他在回味这些的时候,并不觉得自己是贱的。




    从这些话里,我们知道了同性恋者为什么不堪信任:既不能把他们当男人来用,又不能把他们当女人来用——或者,既不能用他们管男人,也不能用他们管女人。

    小史把阿兰的书锁进了抽屉,走了出去,走到公园门口站住了。他不知道该到哪里去。他不想回家,但是不回家也没处可去。眼前是茫茫的黑夜。曾经笼罩住阿兰的绝望,也笼罩到了他的身上。


文字贵在情真,贵在作者本人死后化成灰还能被人记住的执着。

你记住了这点,你就跳出了一切所谓束缚你的枷锁。


另推荐相关著作:

李银河、王小波合著《他们的世界》  

书籍豆瓣

此书1992年11月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

【这是目前为止,我认为中国第一个正视“性”这个问题的人。】

 

16 Apr 2018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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