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狡槙】漫长的告别 Chapter4-不自由的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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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Chapter3- 迷宫的出口

后文:Chapter5-It's Never Goodbye(完结)

         番外-茫茫黑夜漫游

给 @Edgewood 太太的生贺第四弹,感谢喜欢这个故事wwww(鞠躬)



改编自雷蒙德·钱德勒的小说《漫长的告别》

人物对话及情节有参考日剧《漫长的告别》(2014)

时代设定在20世纪50-70年代的日本战后经济腾飞期。



    

狡噛是个侦探,虽然这一行没什么前途,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一套。的确,没有坚韧不拔的心就不能生存…发不了什么财,也很难碰见有趣的案子,有时挨顿揍,吃颗枪子儿,进牢房蹲几天都是家常便饭,最惨不过送了小命而已。每次当你想洗手不干,找份正经工作时,总会有新的麻烦缠上你,顺便带来一些新面孔,几天烦忧的时光和些许微薄的酬劳。

 

我想,“如果我带着醉意出生,我或许会忘掉所有悲伤。”ⅰ这一定有原因的。

 

“看起来是这样的。”王陵牢一盘腿坐在狡噛对面的沙发中,否定了以上的说法。“我已经决心滴酒不沾了,说实话,要多亏了你使我获得重生。从内心到皮肤,全身光滑纯净地就像婴儿一样,可以给你看看。”他眯起眼睛咧开嘴笑了。

“不不不,还是不用了。”我答道。

“狡噛先生,感谢你来看我。”

    我往后靠了靠,点着了一支烟。“你想见我,有什么事吗?”

“你能不能暂时搬来我家住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只要三个月就好。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,监督我创作。我一喝醉就很危险,你明白的。”

“这稿费你是非挣不可了?”

“不是,只不过我开了头,不写完我就要完蛋。我作为朋友求你。你为槙岛做的可比这多多了。”

“可我害死了他。”我站起来,瞪了他一眼。“王陵先生,我害槙岛送了命。”

“得了,狡噛先生。你可不是什么心软的小宝贝。”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,取下两本花花绿绿封面的书。

“你读过我的书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对怪谈小说没有兴趣吗?”

“没有。”我摇摇头。

“拒绝的真直接啊。”他把书摊开在我面前,“要知道,这样的小说可是最流行的。俗称‘色情怪诞小说’。”我接过书,随手翻了几页。

“‘古代历史学家给予我们以事实形式出现的悦人的虚构;现代小说家则给予我们虚构外表下的阴暗事实。’ⅱ裸女也好、血腥暴力也罢,都是为了销量而造的噱头,不存在事实。畅销书——如果我手头这部也算上,我认为他们没有任何价值,连下地狱都不配。我是个文学娼妓,或者皮条客——随便你怎么说,一个自我中心的混蛋。”说着他咧嘴笑笑,用手揉了揉头顶的卷发,指指胸口。

“你现在正瞧着文学史里一个不足挂齿的小人物,狡噛先生。别看我写出这样的作品,我本人却是个浪漫主义者,作品形态与作者本人相悖,并不稀奇。我的创作是基于正视内心深处的阴暗面,发觉隐藏于自身内在的残虐性,将其抑制,来培养人的良知和善意。我认为,恶具有最高价值。但这一概念并不否定伦理道德,它要求的是‘高超的道德‘。ⅲ你看我该怎么办?”

“没什么怎么办。你扯出一通艺术理念,我只从里面听出来自怨自艾。没意思,‘人的理性总喜欢追求明确和肯定,但是人的感情却往往向往不肯定。’ⅳ这大概能解释你自我矛盾的万分之一。”

    他大声地笑了起来,“我喜欢你,”他说,“我们喝一杯吧。”

“这是你对待男人的一贯风格吗?”

    王陵牢一取出两只杯子,倒满白兰地。

“听着,爱尔兰人怎么说:‘男人与男人之间不可能有爱情,因为他们不可能进行性交;男人与女人之间不可能有友谊,因为他们一定会进行性交。’ⅴ这种话让人想起来新渡户稻造(日本政治家、教育家)老头子,他说男色是暴力,教我们加强修养摆脱野蛮。ⅵ”他一口喝完了酒,把杯子翻过来。

“可要我说,我也很享受。”他的嗓音突然变得清亮起来,“战争刚结束那会儿,我曾经雇过一个男秘书,我口述他记录。后来他攀上高枝了,哼,失策。不应该放他走,不然现在外面应该传我是同性恋。八卦记者处处捕风捉影,老鼠鼻子都不及他们的灵敏,那帮写不出东西只能写书评的聪明家伙准会嗅出点什么,开始添油加醋地为我宣传。你明白的,他们都是一窝生出来的。他们都是同性恋,他妈的每个人都是!在这个时代里,同性恋是艺术的仲裁者,老兄,性变态者是领衔人物,是先锋,是榜样!”

“哦,是吗?这样的人一直就有吧。”

    他没理我,又把自己的杯子倒满,不过他听见了我的话。

“没错。几千年都是这样的,我说同性恋才是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的根源。雅典、罗马、文艺复兴,伊丽莎白女王时代,法国浪漫主义运动——越是艺术繁盛的时期越是如此,到处都是同性恋。你该读读《金枝》ⅶ,哦,对你来说太长了。那就读读缩写本,值得一读。英国人证明了我们的性取向纯属大众习惯,就好比你总穿白衬衫配黑西装一样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指指我的外套。

“我这是职业习惯,大家习惯侦探穿成这样。”

“大家还说我是个情色作家。对,但我喜欢男人,也喜欢女人。”他抬头望着我,开始冷笑。“据说最开始是空海和尚(日本佛教真言宗的开山祖师)从中国把这个文化带到了日本,先是在和尚之间,镰仓时代又传到武士之间,江户时代不用多说了,平民也流行起来。对了,世之介ⅷ的故事你总读过吧。我也应该那样写才是。”

“那你干嘛不那样写?”

    他轻声嗤笑道:“当然可以,但我害怕。我是个懦夫,我把自己的才华都献祭给了恐惧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拍了拍怀里的酒瓶,“你很寂寞,伙计,你需要个伴儿。”我没数他喝了几杯,但一个白兰地酒瓶已经空了,另外一瓶大约还剩四分之三。

“躲避恐惧之恐惧的惟一方法,就是委身于它。”ⅸ

“啊,老兄,你也懂让·热内啊,这么说来你就是文学界的饱学之士了。不过还真是奇妙,和你交谈,的确让我莫名地兴奋起来了,仿佛在听瓦格纳的乐曲一般。”

“我更希望听一个性感美女这么说,这话从你嘴里出来,只会起鸡皮疙瘩。”我掐熄了烟。

    他又倒了些酒,对着阳光举起杯子,眯着眼睛一阵猛瞧。“溺死在这金色里,也不坏啊。‘在四月气层的光底 \唾斥并咬牙切齿地来去 \我就是一个阿修罗啊’ⅹ下面是什么?你-来-答...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开始浑浊起来,手指僵硬地在空中比划,“知道吗?我开始写了...是私小说(作者取材于自身经历,直接暴露自我的小说)我要把一个案件...写出来...要是成功了的话,我就战胜了恐惧那个婊子...死而无憾...”王陵牢一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。

“我走了。”我站起来准备离开。他却摇摇晃晃扑过来死拽着我的袖子不放。

“为什么?别走啊,你得去看看我的大作,就压在打字机,咳...盖子下面。看了就撕掉吧,撕成雪片,不,烟花...”他的眼神开始涣散,昏昏沉沉地叫唤起来。“你今晚就能看见烟花了。真的,我现在就能看见,等我干了这杯,我跟你聊聊我杀掉的所有人....”

“好的,我再留一会儿。你要不要来颗安眠药或者别的什么?”

“你是个很会照顾人的男人,晚安,我的王子,再给我来颗安眠药吧。咳...在抽屉里。”

    我打开抽屉,发现几只装着红色胶囊的塑料瓶,剂量不少,瓶子上写着主人的名字:王陵璃华子。

    我倒出两粒,顺便给他接了杯水。他吞下了药,躺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出神,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对我说话。

“谢谢你,狡噛先生,我很好。我写的东西——”

“我知道了,我会看的。”

“你看了以后别多想,别做梦....别爱上谁,爱上某个人,就足以对他恨之入骨。罗...素这么说...”他眼皮渐渐沉重起来。

“杀过人吗?狡噛。”

“杀过。”

“感觉真恶心...”

“可有人喜欢。”

    他的眼睛完全合上了,然后又睁开,眼神飘忽,目光迷蒙。“怎么会喜欢呢?”

我没回答他。他的眼皮又慢慢地合上了,仿佛缓缓落下的剧院大幕。接着打起鼾来。我拉上房间的窗帘,走了出去。

 

 

 

    书房的门虚掩着,我走进去,只打开一盏落地灯,此时夕阳的光线刚好透过窗户。打字机放在桌子上,我坐在一把扶手椅里,取下打字机的盖子,仔细打量起来。东西在——几页打了字的黄纸。但我读到的内容确实称得上癫狂:

「......一个男人因我而死了,为什么死的不是只穿着白外套的蟑螂?我酗酒多日了,喝一口,就痛快一阵。可代价越来越高,我越来越糟。命数啊,牢一。看着那种娘娘腔死在了床上——孤独折磨着我——还不如和那个娘娘腔一起死在床上。可陪伴却压抑着我,另一个人的在场搅乱着我的思想,越是回忆,越是被记忆吞噬。亲爱的,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...亲爱的,我将进入生命的睡眠,不是带着丝丝疲倦,而是带着孤单和困境。我陷入混乱意识的潮涨潮落,陷入黑暗夜晚的浪谷,陷入怀旧和孤寂的外在眼界之中。一切都用绿火(指地狱之火)铭刻在我的心坎上;一切都彻底空虚,死灰飘零,虚幻不实如黎明前的一刻......」xi

    看到这里,我把这一页纸折起来,塞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。我站起来,打开落地长窗,黄昏渐隐,换上一层晦暗的月色。我思索着,琢磨着,夏日的晚风轻拂起真相的面纱一角。于是我转身,走回会客厅,王陵牢一不在那里了。

    我在卧室门前停下脚步,听了听,里面没有响动,我便推门进去。他倒在床头,一脸茫然,白兰地的空瓶子摆在地上。他目光呆滞,面无表情,望着我好像望着一团空气。

“你要干什么?你怎么在这里?”

“不干什么,你请我来的。”

“别来烦我。我肩膀上站着个小人儿,正在给我讲故事呢。”他满怀恶意地瞥了我一眼。

“你应该多给自己一点时间远离酒精的诱惑。”我对他说,“这话多余,对吧?”

“得了。你想教育我,是吧?你以为自己是谁?你要是脑子够清楚,不至于来教育酒鬼啊。酒鬼不可救药,先生。他们只会走向崩溃,这才有意思,你孤零零地一个人在黑暗里....”他看着我,嘴巴带着恨意歪向一边。

    我掏出那一页折起来的稿纸,“你最好来读一读这个。”

    他把稿纸贴近脑袋,皱着眉头,读得很慢,读完后,咕哝出一句话:“璃华子看过这个没有?”

“不知道,或许看过,就压在打字机盖子下。”

“疯狂的很,对吗?”

“我喜欢,尤其是一个男人因你而死那句。”

    他恼怒地把稿纸撕得粉碎,扔进纸篓。

“这不过是醉鬼的胡言乱语。”

“你现在就是个醉鬼,能告诉我你想表达的是什么吗?”

    他的脸紧绷住,看起来憔悴的不堪一击。“你觉得是我杀了藤间,让槙岛背黑锅,”他慢悠悠地说道,声音细若耳语,“藤间是够烂的,跟男妓没差别,但不至于让我把他的脑袋砸烂。”

“我不是来指控你杀了人,你混乱的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。你女儿说你喝醉后打过她,这听起来就让你刚才的说法很站不住脚。在我看来,那个被警察认定是杀人犯的家伙都比你犯罪的可能性小得多。”

“你不喜欢我,是吧,狡噛?”

“我想我回答过你了。别演戏了,”我粗鲁地说,“枪在哪里?”

“什么枪?”他茫然地瞪着眼。

“一把七点六五毫米口径的毛瑟枪,多谢你了,要是我没猜错的话,应该就在这栋宅子里。”

“走吧,讨厌鬼。你挡着我的光了。”他的声音又浑浊起来,看来他在我刚才走了之后又没少喝。

“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柴田幸盛的人?”

“从来没听说过,”他小心地说,语速慢的像个老人,‘我不想要舒适,...我想要真实的危险,我想要...自由,我想要善良,我想要罪恶。’”xii

    他努力想抬起头来,但是失败了,酒精暂时摄住了他的大脑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,他又睡着了,嘴巴张开,醉酒的臭味从里面飘了出来。

我又待了一会儿,确认房间里没有我要找的枪,接着拧暗了灯,离开这里。

 

 

 

    我接着找了书房,客厅。一无所获。当我下楼走到饭厅时,王陵璃华子正从门口进来,她身穿浅蓝色长裙,凹凸有致,挺适合她的身材。她看到我,十分惊讶,脸突然白的像张纸。“我不知道你还在这里,侦探先生。”她说,仿佛我们已经有几年没见过面了,而我只不过刚来了半天。

“请原谅我昨晚说的话。”我说。

“哦?”她好像恍然大悟,“没必要道歉,那是我失礼了。我以为你早就回家了。”她维持着笑容,目光在我脸上徘徊良久。

“我要走了,我不敢肯定还会来。不过最好给他找个大夫,正经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她垂下眼睛盯着我看,“你说你不会再来了?”

“我说不敢肯定,说不定还会来,但愿不需要。这栋房子里有些事很有问题。酒只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。”
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她注视着我,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我直戳了当给她最后一击,听起来很恶毒。

“你是个难以看清的人,王陵小姐。其实你根本不想救你父亲,对吧?你只是表面装装样子而已。”

“对我说这种话,真是恶劣。”她不急不慢地说道,“‘贪生怕死,人之常情,我们宁愿每小时忍受着死亡的惨痛,也不愿一下子结束自己的生命。’xiii请留下吧,今晚是父亲的生日,我们这就要放烟花了。”

“我没听令尊说过今天是他生日。”

“他跟你说过今天会放烟花吧?父亲很喜欢。”她说着绕过我,匆匆出了饭厅的门。

 

 

    烟花炸裂的声音响起,我从前门走了出去,此时正是一个完美的夏日夜晚,烟花绽放在星空之上,清风送来阵阵花香,可就生日宴会来说,有点太冷清了——即没有客人,也没有祝福,就连主人都没露面,处处透着诡异。

只有一个叫狡噛慎也的侦探,独自欣赏王陵家的生日花火。他心想逃离这一切,越快越好。

 

 

    生日焰火结束,我走回屋子,就听见厨房那边的门铃响了。当门铃再次响起时,我才意识到,只有前门才有门铃,于是走过去开门。

    王陵璃华子站在门外,并没看我。“抱歉,我忘记带钥匙了。”她转过身,看见了我。“哦,原来你还在。我以为是父亲或者佣人呢。”

“佣人都在外面放烟火,你父亲睡在卧室里。”

    她关上门走进屋里,将提包放在茶几上,既然佣人们都没在,我来泡茶吧。”她把手套快速塞进包里,表情平静而冷漠。

“他喝了点酒,自己睡过去了。我去看看他。”

    我上了楼梯走进卧室,落地长窗紧闭着,空气沉闷,混杂着一股刺鼻的气味,以及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寂静。而我还没走到床前就意识到躺在上面的,是个死人。

    他横躺在床上,头向窗户,脸上血迹斑斑,月光给死人的脸庞蒙上一层诡异的光泽。我俯下身看,他左手握着一把手枪,是一把七点六五毫米口径的毛瑟枪。头部有一个肿胀发黑的窟窿,血正在慢慢地往外渗。

    他的手腕还是热的,但明显已经断了气。我四处看了看,什么也没有。自杀的人不会留下文字。一切都相当自然,我没听见枪声,或许被烟火的声音盖过去了。人面对死亡的看法,各有不同,眼前王陵牢一的死况让我想起槙岛圣护在我耳边念叨的话:“死亡的概念象爱情之所为。最终地在我心中安顿下来,这并非因为我喜爱死亡,而是因为我憎恶它。”xiv

 

    我走出卧室,侧耳倾听,厨房那边传来动静,我走过去。王陵璃华子朝我冷淡地瞥了一眼。

“你喜欢在茶里放什么?狡噛先生。”

“倒出来就行。”

    我掏出一支香烟,点燃它,缓缓吸了一口。我盯着她白皙的手指,捏起糖块,一颗、两颗...

“非常对不起,没能阻止他。”

“怎么?什么事——?”她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,磕磕绊绊地发出几个不完整的音节,下意识地向卧室望去。

    我没来得及开口,她就奔了出去,一下子冲上楼,推开门。

    如果我说我等待一声尖叫,那么我失算了。整栋宅子静得悄无声息,我应该拦住她。我走进卧室,她跪坐在床前,把父亲的头紧紧抱在胸口,身上沾满鲜血。一声不吭,双目紧闭,默默流泪。

我打了一通电话给最近的警察局,叫了花园里收拾垃圾的管家去找人来。大约几十分钟后,岸田带着一队人出现在了王陵家门口。

 

“你好啊,名侦探。”岸田看见我,狠狠啐了一口在地上。“生意兴隆啊,死神一定很中意你。”

    我没心情搭理他,把警察领进卧室,到了这会儿,璃华子还坐在地上。

“我理解您的心情,小姐,但最好别碰尸体。”岸田冲上去把她和尸体分开。

“这是我父亲,他被打死了!”

“你说他被人打死了,是有人杀了他吗?”岸田问。

“当然。我肯定是这个男人杀了我父亲。”她用沾血的手指指向我,连看都没看我一眼,接着飞快地走出了房间。

一屋子的警察都冷冷地望着我,岸田耸耸肩,似笑非笑地说道:“来,老相识。告诉我,今天你带枪了吗?”接着动手搜起我的口袋。

 

 

 

    警察把整个宅子围得水泄不通,法医楼上楼下转了一夜。随后赶来的征陆警官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若有所思地听岸田的汇报。

“狡噛先生,喂,狡噛。”此时已经天色大亮,岸田伸手把我从沙发上推醒。

“什么?”我揉揉双眼,“王陵小姐怎么样?”

“她没事,不过药没少吃。楼上有十多种,连杜冷丁都有。够开间药店了,如果都是为了治病,那剂量可够糟的。你的朋友最近都挺倒霉啊,是吧?一个个都死了。”岸田冷笑着说。

    我对此没什么好说的。

“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征陆问。

“王陵牢一花钱雇我看着他,你去他书房找找,可能连支票都开好了。”

“和槙岛圣护的案子没关系?嗯?”

“根本就没有什么槙岛圣护的案子。”

“果真如此?”征陆揉了揉膝盖,干巴巴地问。

“警官。”一位身穿白大褂,带着眼镜的瘦子走打断了我们,看起来是法医。

“说吧。”

“接触性枪伤,典型的自杀。气压造成大面积浮肿,眼球凸出。我觉得找不到指纹了,枪上全是血。”

“死者睡着了,或者醉的不省人事。有没有可能是他杀?”

“从枪的型号和反冲力造成的位置来看,没找到符合他杀的迹象。也许需要验尸官来看看,酒精浓度太高的话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那就说不准了。”

    征陆点点头。

    岸田跑出去又跑进来,“门外有位女士,说是来找狡噛先生的。”然后低声对征陆说了什么,我没听清。

“哼。你想走吗?”大叔取出嘴里叼着的香烟,扔到烟灰缸里,又换上一根新的。显然,他在戒烟。

“当然,只要你肯放。我不是嫌疑人吗?”我说。

“算你走运。案子有了新进展,稍后我们也许需要你帮忙,别像你的那位朋友一样跑太远。别的没什么。你以前当过警察,明白我们怎么办案。这件案子非比寻常。如果是他杀,谁希望他死?他女儿?不在现场。你?整个宅子就你一个人。枪,是他自己的。有意思,跟藤间死在同一种枪下。你,刚为藤间命案的凶手蹲过大牢。设计的滴水不漏。什么都能说通,我想,考虑到你做警察的经验,如果你要杀人,会做得更隐蔽些。”

“谢了,大叔。不错。”我抓起搭在沙发靠背的外套准备离开。

“只有一个问题。”他沉思道,“王陵牢一是个畅销作家,有钱有地位有漂亮女儿,没有麻烦。什么事儿让他过不去非得朝自己脑袋开一枪?当然肯定有什么理由,你要是知道了,最好实话实说。再见。”

我往门口走去,站在车前的女子望了望警察,得到了放行许可。

 

 

    她有着一头棕色长发和棕色的瞳孔,白色套裙干净简洁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,只是面相有些刻薄。她属于二十五到三十岁那一组,我把她归入后者。

“你好,狡噛先生。”她微笑着向我伸出手,“我是泉宫寺绫香,家父邀请你到府上一叙。”

    我跨进汽车,司机为了绕开挤满车道的警车,从草坪上开了过去。不出所料,王陵牢一死亡的消息被封锁的干干净净,门外,我连一台照相机都没见到。

“我是泉宫寺丰久的女儿,之前死掉的藤间幸三郎,是我的未婚夫。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案发的时候我人在海外,据我所知,你帮助杀害藤间的凶手逃走了吧,我猜你为此很自豪。”

“不,”我说,“我仅仅是为了钱。”

“这可就没意思了,你我两个薄情的人在一起没什么好聊的。”她显得有些愤怒。

“换个话题很容易,泉宫寺小姐。我想你或许比我知道更多真相,你就是带我去见真相的,是吗?”

    她盯着我看。片刻之后,缓慢地说:“他自杀了,留下了自白书,你还想知道什么?”

“说起自白书,我并没见过。对我来说,自白书只能证明槙岛走投无路了。”

“那毫无疑问,是警察弄虚作假了。”她尖刻地回答,“一个男人替另一个人掩盖丑闻而死,或者被人杀死。藤间幸三郎已经死了。至于他的未婚妻和准岳父——他们完全应付自如,狡噛先生,有钱人总能把自己保护的很好。即使我对藤间的死并不在乎,父亲也没在乎过,没人在乎。”

“好吧,是我干了傻事,我招惹了槙岛圣护引火烧身,但至少我不能否认,他的自白书救了我。如果槙岛被抓回来送上法庭,大概我的执照就被吊销了。”

    她突然笑了起来。“抱歉,起初我还以为你是个自私的人。你和槙岛圣护在一起的时候,或许就像映照彼此的镜子那样,其实是个最诚实的好人吧。狡噛先生,你不认为现在的结局最好吗?没有对槙岛的审判,没有煽情标题,没有诽谤与中伤——新闻业为了销量从不顾事实、不顾公正、不顾无辜者的感情。”

“有泉宫寺老狐狸——对不起,泉宫寺丰久先生——捂住这件事。别说风言风语,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。”

“你夸大其词了,我父亲没有那么有势力——当然也没那么狠心。我承认他是个有野心的人,政治家们总得有手腕,但是他不是个冷血的人。是父亲养育了我,教育我,给我树立成为政治家的梦想...”

“他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啊,”我笑了笑,“我要是你父亲的话,就不会为了自己的选举而草草了解这个案子,怎么也要查出杀害自己女婿的真凶,即使是个丑闻。以他的势力,一定能找出真凶,这样也许槙岛圣护还不会死。”

“藤间的死对他也是个不小的打击,狡噛先生,你说话开始阴阳怪气了。请适可而止,你又对我父亲了解多少呢?如果槙岛向父亲求助,没准他会帮他一把。”

“不会的,自白书可能就是你父亲让槙岛写的。”

    她冷冷地横了我一眼。“恕我直言,藤间是父亲看中的人,而我对他并不了解。当然我们对外不会这样说。我知道你是为了槙岛的事才调查到今天,我想告诉你的是,父亲的做法是为了所有人好。我们到了。”

    汽车停在一栋大约三层楼高的古堡前,我从没见过如此糟糕的建筑,双重斜坡式屋顶,上面开了二三十个老虎窗。

“当然,你是他的掌上明珠。你老子腰缠万贯,几乎掌握了整个东金财团的股份,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,但我肯定的是,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组织网络,他不会有今天的。他是个厉害角色,这世道想成为有权有势的人,非得如此厉害才行。”

“真固执。”她愤愤地说。

    我开门下了车,远望着屋外的螺旋形楼梯,大门两边各立着两个狰狞的石柱。

“你应该不会怕个老头子吧?”她下了车朝我撇一撇嘴。

“怎么不怕,我猜你也怕。”

    她叹了口气。“的确,他有时候相当可怕。不过,槙岛有你这样的朋友应该很幸福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狡噛先生,没想到你会这么迟钝。‘人类幸福的主要原因是意识到自己被人所爱。’xv我父亲奔波一生无非是为了爱和认同。”

    在我进入古堡前,她轻声耳语道:“还有,我是父亲领养的女儿。”她目送我进入住着野兽的铁笼,笑靥如花。

 

 

TBC




211是槙岛老师的忌日(点香),97年后的这一天,老师死在了麦田里

今天会去庙里给老师烧柱香,再顺便吃个番茄火锅吧wwwww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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ⅰ戴夫·范·朗克的歌曲《最后的召唤》,出自唱片《Songs For Ageing Children》("If I'd been drunk when I was born ,I'd be ignorant of sorrow.")

ⅱ[英]王尔德《谎言的衰朽》

ⅲ[法]乔治·巴塔耶《文学与恶》

ⅳ[德]克劳塞维茨《战争论》

ⅴ[爱尔兰] 詹姆斯·乔伊斯 《都柏林人》

ⅵ参见[日]新渡户稻造《武士道》序言

ⅶ[英]弗雷泽《金枝》(研究原始信仰和巫术活动的著作,现代人类学奠基之作。)

ⅷ[日]井原西鹤《好色一代男》

ⅸ[法]让·热内《鲜花圣母》

ⅹ[日]宫泽贤治《春天与阿修罗》

xi [葡]费尔南多·佩索阿《惶然录》

xii[英]阿道斯·赫胥黎《美丽新世界》

xiii[英]莎士比亚《李尔王》

xiv[法]马塞尔·普鲁斯特《追忆逝水年华》

xv[英]亚当·斯密《道德情操论》


11 Feb 2016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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