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狡槙/银翼杀手】On the Backs Angels- Chapter6

*电影银翼杀手背景,部分设定及剧情借鉴PKD原著《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》,含有私设。


Chapter6- Entropy



"你死亡时的境况将确定你在彼世的存在状况。如果你死得不幸,你将永久不幸。如果你死于一场事故,你将永久地重新经历这场事故。如果你和心爱的生灵同时死去,你将永久生活在他的身旁。如果你不在爱他,那是多么不幸的命运!"

——[法]让·波德里亚《冷记忆》


藤间幸三郎想得到什么,大概永远是一个谜。

他不喜欢被人跟踪,他也见过别的仿生人被跟踪的样子。因为他们在被追踪时,大多都会陷入明显的困扰。而那些赏金猎人,无情又残忍,他们通常都有一副名单和一把枪。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,执行着无聊的杀人任务。真正的活人和人形物品之间,还有什么区别?如果他们被杀了,马上又会有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取代。藤间有时怀疑赏金猎人是不是真正的机器。

起风了,他的身后正跟着一个追捕自己的赏金猎人。帽子压出的汗渍在风里迅速冷却,他似乎逃亡了很久,天空逐渐变成了暗淡的银色。他回头看去,赏金猎人摇摇晃晃地原地打转。看起来他那些精密的神经仪器终于失灵了。

“应该给偷吃葡萄的狐狸什么惩罚?”藤间盯着狡啮慎也的膝盖,喃喃自语道。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魔术飞刀,他闻到了,刀尖渴望血的味道。

 

 

“冬天已往。雨水止住过去了。”*魔术师的声音在空中响起。乌云密布的人造夜空转眼间换成了满天繁星。

“地上百花开放。百鸟鸣叫的时候已经来到,斑鸠的声音在我们境内也听见了。”*

魔术师将众人的外接视觉引入舞台:虚拟帷幕拉开,烟幕背后透出一张脸孔,一张清秀而无害的脸——还有一颗漂亮的泪痣。舞台两侧点燃的火焰型灯光盏盏熄灭,带着手套的手出现在黑暗中,一支手杖华丽地在指缝间转了几圈, 玫瑰和百合交缠成一片花海,人群发出低声赞叹。

 

他极大的乐趣之一,是在表演时分观察台下一张张匪夷所思的面孔。然后像个作家揣摩角色命运那样,猜测他们的人生,编写他们的死亡。这算是一种有趣的游戏。可以让他暂时忘记自己的命运、身份和名字。

魔术师站在全息投影制作的花海中,他高举手杖,左手手腕上落着一只白鸽,紫红色的礼帽上点缀着欧石楠。深红色的魔术礼服上随着云起月落依次变幻出四元素:圣杯、宝剑、钱币和权杖。黑色丝带在胸口系成一个蝴蝶结,缓缓扇动地丝质双翼垂在两侧,仿佛胸口栖息着一只真正的蝴蝶生命体。

“以往,魔术是用来欺瞒眼睛的障眼法;现在,人的眼睛每时每刻不活在虚假的幻影之中;今晚,我的魔术不是来跟诸位的眼睛捉迷藏的,最高级的魔术乃是读心术。请让我看透你们的心。”

笑容是帮助人类遗忘痛苦的最好药剂。几乎人人都听过类似的说法,科技明明已经发展到可以鉴别人心的程度,人类却还是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情感。他们需要买醉,渴望欢笑,奢求爱欲,人类是含有诸多弱点的动物,他们自认为比什么都高贵。

魔术师摘下欧石楠礼帽,向着台下的观众深鞠一躬。从礼帽中取出一张空白的面具,戴在脸上。继续咏唱‘咒语’:

“无花果树的果子渐渐成熟,葡萄树开花放香。我的佳偶,我的美人,起来,与我同去。”*

魔术师用手杖敲敲缠绕在腰间的蛇形腰带,那绿色的巨蟒顿时有了生命,红宝石的眼睛幽幽地泛着光芒,婉转地舒展开肢体,懒散地绕着魔术师的胳膊盘旋爬行。狡啮慎也忍不住屏息凝神,翠色鳞片摩擦的细碎“咔咔”声,透过外接神经敲击着他的耳膜。虚拟现实成为魔术的同谋,蛊惑着狡啮的感官。血红的蛇信被虚拟现实放大,晦暗潮湿的寒气刺激着他的面部神经。那条冷血动物分明已经跃出屏幕,紧贴眉眼,它“嘶嘶”叫嚣着爬过狡啮的胸口,谋划着将水晶利齿刺入他脖颈的动脉。

——就在狡啮起身反抗的前一秒,灯光亮起,巨蟒凭空消失。与蛇眼同样颜色的一小串葡萄落入怀中。四周掌声雷动,还有人吹起了口哨。

“我的鸽子啊,你在磐石穴中,在陡岩的隐秘处。求你容我得见你的面貌,得听你的声音。因为你的声音柔和,你的面貌秀美。”*魔术师手臂上的白鸽起飞,来到狡啮身边,环绕着他转了个圈,从他手中衔回果实。

“下面就请这位今晚最幸运的客人上台跟我一起合作下面的魔术。”藤间幸三郎做出邀请的手势。狡啮顺着灯光的引导走上台,原来刚才的威胁不过是魔术玩的把戏。

舞台上多了一间透明密封箱,藤间已经坐在其中的椅子上,手脚都被葡萄藤缠住,摆出一副逃脱魔术的架势。“请亲手将箱子锁上。”魔术师这样要求。狡啮依言锁上了密封箱,将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里。模拟水银溶液自箱底涌出,倒计时开始。

这是再普通不过的魔术手法,狡啮知道,魔术师会在时间停止前的最后一刻逃出。在逃生魔术中,他们都有后门或者暗道。需要提防的是,仿生人也可能半路逃跑。

“要给我们擒拿狐狸,就是毁坏葡萄园的小狐狸。因为我们的葡萄正在开花。”*藤间的耳语毫无征兆地就在他背后响起,狡啮猛然回头,看见藤间从舞台的一角轻巧地溜了出去。

这不可能!眼前的魔术师明明还在水银溶液里挣扎!他恍然醒悟过来了,蛇和鸽子都是障眼法。一开始魔术师就打定了逃亡的主意。

于是即刻拔出激光枪,解开安全锁,朝着藤间逃亡的方向追去。

 

 

藤间幸三郎随波逐流地走在前方,不一会儿就融入人海里,狡啮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,像一头追踪猎物的狼,冷静而果决,他能体会到胸中泛起的杀意,正如由引潮力引起的周期性潮汐,这是一种捕食者的天性。

不过在此时,狡啮必须做到悄无声息,保持平常,这是捕猎仿生人的重点。不能让其他人类意识到身边有仿生人,哪怕要放跑他们也在所不惜。狡啮知道,仿生人都有种内在的倾向,这是一种缺乏群体本能的表现。在拥挤喧闹的人群中,大概仿生人什么都不会做,可真正的抗争——在人们的视线之外,他可能会突然抛下所有束缚,反抗自己的命运。狡啮知道,对于仿生人来说是最后一次了——他暗暗做好了准备。

两人的身影沐浴在街边全息投影的灯火之中,脚下踩着的泥泞道路又软又滑。我们同样都在漫无目的地挣脱命运束缚给每个人的锁链。只可惜,在这一点上,人类并不比他们更高贵。

就快要下雨了,狡啮能从死气沉沉的放射尘中准确嗅到魔术师礼帽上欧石楠的香气。孤傲的淡雅味道,与赛博世界肮脏的氛围大相径庭。

眼前的目标跑过一栋栋奇形怪状的建筑,而狡啮似乎永远追不上他。总有推搡他的人群,总有形状相似的街道,总有急速驶过的车流。最后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行走在城市里,而是在一座碎片拼凑的赛博迷宫中闷头乱撞。时间过的太久了,他盲目地消耗着体力,大脑失去对双脚的控制,他的手臂消失了,紧接着是腿,最后是脚。他惊讶地长大了嘴,喉咙干涩,里面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
拥挤的行人纷纷抬起头来望着他。

手中的激光枪被击飞,不知道落入了黑暗里的什么地方。藤间扔出的飞刀精准地刺入大腿,他跪倒在地。

狡啮慎也终于反应过来他的外接神经早已被仿生人入侵了,他过于沉溺于对仿生人的感情之中,忘记了他们之中还藏匿着一个高超的黑客。辅助视觉几乎全部失效,受限的视角长久停留在地面上肮脏的水沟上。

出现瑕疵的时刻,就是死神登门的时刻。这就是赏金猎人的下场。

“醒醒吧,该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。”污水地面倒映出仿生人模糊的轮廓,好像钉上了一团难以触碰的鬼魅之影。狡啮猜想这样诡异的梦魇总该会醒来吧。可惜命运的连锁却没有丝毫放过他的打算。他甚至祈求,如果现在眼前的一切全都是魔术师造出的噩梦那该多好——视网膜上浮现出了几小时前禾生壤宗的脸。

“精彩绝伦!你果然没有令我们失望,警察局最出色的警察,有史以来最能干的‘银翼杀手’!”禾生僵硬的机械脸上堆满了令他作呕的笑容。“现在,你还剩下三个目标了。”

“不,还有两个。”他纠正道。

“现在是三个了。你测试的第一个仿生人,槙岛圣护,他消失了。刚刚接到了仿生人公司的报案,据说跟‘记忆植入’有关。连他一起杀了,这对你来说不算难吧?”话中似乎带了恶意的反讽。

魔术师再次对他耳语道:“原来如此。我知道了所有秘密。” 

 

 

他瞪大双眼,惊醒过来,肺叶因缺氧而痛苦地撕扯着。人造巨蟒紧紧缠绕着狡啮的脖子,他的双手和双脚全被披着葡萄藤投影的合金链条锁死,模拟水银溶液环绕着他的皮肤,由下至上曲线蔓延,一寸寸侵蚀着外接神经。——此刻,演出还在继续,狡啮又回到了舞台上。

他像猎物一样被关进密封箱里,而仿生人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众人的喝彩。这一次他承认自己已经彻底失败。他被冰冷的液体紧紧束缚,无助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命运。他们已经抓到了他本人,现在就看仿生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。

观众为安然无恙逃脱的魔术师报以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,密封箱却里静谧无声。藤间已将狡啮的听觉神经灵敏度调至最高,箱外看客们的欢呼,嗤笑,咳嗽,衣料的摩擦,鞋跟与地面的敲击...全都堪比震耳欲聋的爆炸。狡啮意识到,在短短几分钟间,他们可以毁了他——黑进他的神经网络程序,做点手脚——感官折磨,通过科技报复的快感,胜似诛心的谋杀,那些全部都比直接一枪杀了他更加可怕。

狡啮的神经网络随着鲜花和掌声崩塌,他身处的空间里什么也不剩,鼓噪和窒息构成了全部的维度。

接着,舞台消失了,观众消失了,眼前的事物都像扑克牌一样散落。

身着红衣帽子上吊着铃铛的驴耳小丑叽叽喳喳地在他鼻子上吹口哨,怒目圆瞪的方块国王凯撒二话不说就朝他劈下战斧,红心王后吓得扔掉手里的红茶杯。

魔术师摘下面具,合上书,梦魇结束了。

 

 

没有魔术表演。起码今夜没有了。如果要杀死一个人,大可不必大费周章地演戏。死亡看似难如登天,实则轻而易举。

场景是赛博空间,演员仅有他们两人。赏金猎人被一条绳索倒吊在剧院楼顶上,雨点沉闷地打落下来,融化在空虚的冬夜里。

绝望是一股烧灼的金属焦糊味,它们站起来,给了他重重一击,狡啮喉头发甜。而后又是一击,倒涌的血液呛得他难以呼吸。死亡柔情蜜意地抚过他的胸膛,他想抬起头来,可黑暗的雨水像一块布,遮住了他的眼睛,他知道身下是万丈霓虹,绳子一断他就会摔个粉身碎骨。

“活在恐惧中是很痛苦的,不是吗?也许你才是仿生人,”藤间幸三郎说,“带着假记忆,就是他们能够植入的那种。你想过吗?”他无情地冷笑着。

“我的启动日期是2017年12月25日,告诉我,赏金猎人,我还有多久可活。”

“四年。”狡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仿生人只能活四年。”

“是吗。看起来不多了,不过比你活得长就够了。”魔术师转动着手里的匕首,面无表情地说。话语里听不出一丁点愤怒或悲伤。

对生命极致的冷漠,就像仿生人一样,他迟钝地琢磨。大脑思维开始陷入停滞,对,无论要花多少时间,他都能够确定,这种反应和仿生人一模一样。

生命是一场坠落,它来的或许太早,又或许太晚。但没有什么来不及的,当你感到后悔时,故事才终于迎来了开始。

 

藤间幸三郎的尸体迎面砸了下来,与他擦肩而过。

狡啮慎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

他全身无法动弹,带酸味的雨水混杂着汗水倒灌进伤口,部分痛觉已经失灵。只有脊柱神经元上烧灼的气息,提示他还活着的实感。

视觉熄灭前,狡啮看见了槙岛的脸,他站在楼顶,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在沉闷的雨夜里微弱地闪着光。

 

 

雷鸣响彻夜空,冬雨洗刷了整座城市。警车孤零零地停在街角,四周腾起朦胧的水雾,仿佛汪洋大海上的一帆孤舟。几条闪电击中旁边的摩天大楼,覆盖在玻璃幕墙上的AR广告被电流劈成碎片,散落的光源流星般从高空坠落,点亮了昏暗的驾驶舱。狡啮的舌头僵硬麻木,毫无生气,如一条死在岸边的鱼。槙岛将他口中残留的血液舔舐干净,一股铁锈味儿直冲天灵盖。

又一条炸雷落地,震得车窗嗡嗡作响。借着一闪而过的光亮,他笨拙地拉开狡啮被雨水浸透的裤子,感受到他正在勃起。他跨坐在狡啮腰间,一手支撑住他的身体,将脸颊紧贴在黑发男人沾满血污的下颌上,男人的胡茬粗糙地刺痛着槙岛面部的皮肤,他呼出的血腥气息热辣辣地喷洒下来。

两人谁都没有说话,破碎的外接神经断断续续地传来槙岛爱抚的刺激感,狡啮的五感正在仿生人的手中一点点倒流回自己的身体。思维依旧混乱不堪,他不记得槙岛何时除去了两人的衣物。但在对上那双淡色的瞳孔时,毫不迟疑地伸手钳住怀中人的腰部,帮助他慢慢坐了下来。

“疼不疼?”狡啮抬头问他,声音闷恹恹的。自己的头发还软趴趴的贴服着,平日凌厉的剑眉垮下去,显得没精打采。可槙岛却看到他那蓝色的海洋里,风平浪静。

 

温暖而湿热的风暴席卷着狡啮的头脑,他努力地释放出口腔中的死兽,颤抖着舔舐着仿生人微微冒汗的白皙皮肤。汗涔涔的皮肤模糊了交缠的纹理,手掌上仅存的部分触觉放大了性交的快感,槙岛的腋下、腰窝、股缝,贴着他心跳加速的轨迹纷纷融化,在脑神经中潮水般起起落落。所有的那些数据,神经网络算法的编程都在高潮来临的一瞬间遗失了,只有沉没在大脑空间最深处的某些记忆在复苏,像某些灭绝的远古动物,昭示着名为狡啮慎也的男人的起源——熟悉而疏离。

如铅重的钝痛压得人喘不过气,狡啮翻过身,将槙岛推倒在车垫上,拉过他的手放在身后,更加激烈的冲击直至他不由自主地蜷起身体。一阵音符,或是音符构成的影子,在他的身上复又涌起。狡啮看见一匹高大雪白的马,在金光灿烂的午后奔驰在雾气弥漫的森林里,真实的、潮气氤氲的灌木香气充满鼻腔,他哼起一段旋律,今天他要跟自己的意中人在林中相见,因为他是个快乐的捕鸟人。

狡啮渐渐能听见那歌声,能听见槙岛深深浅浅的低吟和喘息,直到两人的高潮再次来临,黑暗中的飞车蜕化成一只卵,狡啮想,如果两人交合产生的热量能够孵化它,那乘风而上的车翼将是无数透明的翅膀,飞得比世上最快的蜻蜓还更迅速。

 

假设如此,谁又能捉住他们呢?

 

 

TBC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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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魔术师念的几句话语出《圣经·雅歌》。

这章特别送给 @兮凝之 太太 做迟到的生贺,感谢太太一直爱着他们(比心 


 前篇:Chapter1-The Edge

           Chapter2-Solar Echoes

           Chapter3-Cymatics

           Chapter4- Sea Of Tranquility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Chapter5- Aurora


后篇:Chapter7- The Watchers


01 Dec 2016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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